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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为山浅谈高二适书法的人格气象:书卷气、才气、骨气

时间:2019-6-24 文章来源:艺术中国

  20世纪的书法史上,高二适以其迥然于一般文人、书法家、画家的书法,脱尽寒酸、迂腐、阴柔与做作、浮滑,以一股咄咄逼人的昂扬之气崭然于书坛,正像他的为人,耿介、爽直,超然于世俗,在书法界确立了一代高峰。

  书卷气、才气、骨气是形成高二适书法人格气象的重要因素,也是其书法具有创造性的重要因素。一个大艺术家的成长,民族文化的积淀,个人的天性,才情以及创新的意识和实践,缺一不可。

高二适草书《高树浓云诗》

  书卷气

  所谓民族文化的积淀,对艺术家而言表现为“书卷气”。书法家更应具备这种“气”。书法是一门抽象的艺术,它以文字为基础、为载体。因此,对文字自身的生成,文字自身中所包涵的自然山川气象、宇宙变幻的天象,总而言之,对文字自身的文化含量要有所了解、研究,在写字时才能有底气,才能生发出意象、意念、意蕴、意境。否则只能是肤浅的挥毫,充其量抒发一点激情而已。或者只是“写字”。无以到达深郁而豪放,凝重而飘逸的书法艺术之境界。

  解放前,写字的多,所谓写字,写出的是缺乏才情的功夫字,脱不开古帖的表面模式、程式,有迂腐、学究气,缺乏生气。当年陈独秀评价沈尹默的字是“其俗在骨”。这个“俗”,大概即如此。相对于写字的是“画字”,这在当今泛滥,已成风气。所谓“画字”,是指在书法本体上未下功夫,凭所谓的艺术感觉、形式感而写,看似龙飞凤舞、水墨淋漓,实质轻、飘、滑、浮。所以书法太难了,书法也太伟大了。熊秉明先生称书法是“中国文化核心”的核心不无道理。

  高二适先生对历代书法有深刻之研究,于文字学方面也有极高的造诣,他花十年写成《新定急就章及其考证》。对历史上各帖均读之、临之,并点评,或赞或批,或从中悟出真谛。对虞世南《笔髓论·指意》、王羲之《自论》、孙过庭《书谱》及《唐拓十七帖》、宋拓《黄庭坚》《曹娥碑》均有题跋。从中得出书法艺术创作的规律和书法的审美趣味、审美倾向、审美追求。诸如“沉着痛快”“规模简古”“气象深远”等等。这是总结,是发现,也给后世提供了新的审美亮点,新意迭出,不随流俗。

  这些也都是为高二适先生自己的艺术创作积淀了丰厚的养分。为他作品的书卷之气、文气、古气的生成积淀了深厚的精神资源。

  他对《易经》有精深的研究。在江浦高二适纪念馆就收藏有一幅他研究《易经》的手稿,当然也是一件绝妙精微而又纵横大度的书法作品。他对古代水利的研究,以至于陆俨少托宋文治请高老题画,高先生一眼就看出了陆俨少对《水经注》有研究。高老对自然界的认识已升到哲学宏观层面,它有别于一般停留在对自然的感性认识层面,这使高老作品中注入了一股“仙气”,高雅之气。

  高老是诗人,他眼中的自然是“诗化”的。感性中折射出飘逸而苍浑的文气,仿佛一副渺渺意境的山水画予人以美感。如“树静欲眠风浩渺,舟回拍岸水涟漪。”他在给章士钊的信中有:“山木苍苍烟雨歇,几时才见天地合。”这完全可与石涛、黄宾虹的山水画媲美。因此,高二适书法中的画意是直接取法于对自然的诗情。他不是画家,但对自然的感悟一方面来自于生活,另一方面来自于形而上的哲学、诗歌。这就像水的来源一是地下水,一是天上水。

  高二适先生尚古,在“古”中求新。这古,是传统中那最具魅力的神韵。他在品评陆俨少画时曾用“古道盎然”四字。这古,是雅士风范,是灵明、沉静、清秀的书卷之气,是扑面而来的古代文化气息。

  高二适先生衣履讲究,气宇超然,是一介书生,却独步风流。他的书法正似他的人、书卷气浓郁。

  才气

  高老的才气,体现于他的创造性。创造性在于多种书体的融渗,在自然挥写的瞬间无意识中流露出来,就像深藏的甘泉濒濒溢出。

  书法,要有法。先有法,后破法,再建立法。如于右任的标准草书。高二适先生有法,破法,但不建法。他的法是“无法”,随性而发,随性而书,自得气象浑穆,气贯古今,洋溢着高昂而势不可挡的人格精神。

  出入千数百年,纵横百数十家。

  听长辈讲,他本人就看不起所谓的标准草书。是的,对于天才的艺术,确如黄河之水天上来,还有什么标准。标准了,不就结壳了吗?

  高二适先生在书法的构成上,奇险宕荡,纵横流畅,时而飞流直下,万钧雷电,时而清泉入谷,万壑空寂。用笔忽如斧劈神砍,有如游丝绵绵。

高二适草书《急就章》

  所谓构成是现代设计艺术的概念,在中国艺术中可以用章法、结构来对应。整幅构图为章法,个别文字为结体。高先生书法中常常是违反正常的书法规律,密时,如剑拔弩张、千钧一发。这是真性情所制。林散之先生虽与高老是挚友,但在书法上却有不同见解。君子“和而不同”。林散之虽认为高二适书读的多、天赋好、勤奋渊博、有学问,但对其书法则认为实多虚太少,太挤,有迫塞之感,笔力很矫健。林老强调书法要“担夫让道”,要虚。林先生的书法是追寻优美的,完美的,如“山花春世界,云水小神仙”一般。而高老的这种迫塞是反传统审美的,这正是高老的价值所在,他崇尚的是奇险与峻峭的美。

  高二适的才气,还体现于他“出口成章”与“脱手千篇”的高度统一。他作自己的诗,因此,他的书法内容和形式上的“同构”是水乳关系,具有着文化的感召力量。

  因此,高老的书法不易学,因为没有明显的法度、程式。更不易模仿,因为模仿的标准在形态。高老的书法写的是气!是神!艺术中最本质的是气,这需要天分、学问、才情、创造精神所养成。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,我取其意为:神之不存,形将焉附。

  骨气

  中国美术报在1999年回顾20世纪美术书法大事里,曾将高二适、郭沫若“兰亭之辩”作为历史事件记载。其中,高二适的定位为:硬骨头书法家。我想只要看过高老书法的人,都会永远记住那铮铮铁骨、气吞万里的视觉图像。他的骨气显示在:

  一、以其精深博厚的文化底蕴为背景,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,他有号为“磨铁道人”,敢磨铁者,何所畏惧。

  二、不求功名,不为五斗米折腰,他的学术只为真理,无欲则刚也。

  三、骨气的表现外化而为狼毫用笔,信笔直取,力度遒劲,在他的昂扬,激荡的书法笔锋里折射着古人的高古,文人的高雅,这是最为难得的。这二者往往相悖,这正是他的人格个性和文化涵养的体现。

高二适草书对联《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》

  有一次我与画家范曾聊天,他一提到江苏,立即首推高老:“完全是:明人风范,气象非凡。”高老生前,范曾致信赞誉高老书法。高老则不以为然:何劳他夸我之书法好!

  是的,高二适是永远的,是历史的客观存在!(转自求雨山文化名人纪念馆公众号)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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